阿梵达

渣渣写手。

【狗崽】醉乐林

又摸鱼……

这是一只活太久了傻得蛋疼的狗子

超长预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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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上)

“妾第一次见到那位大人时,他正在与自己对弈,黑白棋子各占优势,根本瞧不出胜负来……”

引路的姑娘明是说着棋局的情况,面色却是如庭院里的花一样,含羞带怯,典型一副少女怀春的样子。

妖狐心想,你那个景色算不上什么,小生这边才是瞧到了人间至美。

妖狐第一次见到大天狗时,大天狗也是在下棋,白玉般的手拈着一枚润黑的棋,在胸膛前迟迟落不下去,神色中是如常的肃然,但妖狐却瞧出了一丝懵懂。那时正值寒冬,雪花飘飘零零地落下,在室内举棋不定的大天狗就像一幅笔墨极淡的写意画。不知怎的,审美标准挺高的妖狐就是一眼记住了这个画面。

欣赏了半天,在雪里站的有些冷,妖狐就很不礼貌地直接进了屋子,站在棋盘面前,折扇对着左上角某一处一指,道:“落在此处,可破僵局,胜负还需再分。”

大天狗沉浸在棋局里许久,听到人声便抬起头来,一向冷色的眸子带了几分茫然,恍若寒冰骤融,淡色的水蔓延开来,带着几分暖阳的粼光。

妖狐不由自主暖上心头。

今天大天狗被此家家主邀来论事,妖狐又想找天狗唠嗑唠嗑,便不请自来,现在正由家主的女儿引路去找大天狗。

姑娘带到了地方,向妖狐道了声稍等,举手敲了敲门,里屋一个苍老的声音道:“请进。”

门被拉开,家主坐在正对面,大天狗在左侧,两人面前均摆着美酒菜肴,大天狗垂目正看着一盘菜,像是要看出朵花似的。

妖狐挥开折扇,脸上尽是调笑:“小生道论什么样的家国大事呢,原来是在这品酒吃菜。”

**

撇去妖狐那些轻浮风流的举止,大天狗其实挺看重妖狐灵活的头脑和那些专属他的独到见解的,他向家主举荐妖狐,所以两人商讨变成了三人商讨。与那家主罗嗦半日,妖狐早已口干舌燥,临走前他猛地喝完了桌上的茶水,模样极为龌龊。

家主的女儿一双秋水眸子盼着大天狗看他一眼,大天狗却毫无感觉,妖狐觉得自己需要安抚受伤的精灵,道:“姑娘莫要舍不得,日后小生和小生的友人还会再登门拜访的。”

姑娘的哀怨化去八分,她欣喜起来,“妾盼那日尽快到来。”

出门的时候已经日暮西山,街道上也冷清起来。大天狗突然道:“你对那姑娘的承诺可是当真?”

大天狗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地来一句,跟大天狗相交数年的妖狐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,妖狐笑道:“小生一向信缘,那个承诺嘛……有缘了自会作数。”

大天狗惯常的样子就是眸光沉寒,现在眉毛也拧起来了,更加冰冷肃穆,“你总是……”顿了顿,又似警告,“切莫伤了姑娘的心。”

妖狐觉得那姑娘实在可怜,被心悦者弄错心悦对象矣。

正想笑他木讷,大天狗开口道:“天色已黑,你要去宿屋歇息吗?”

妖狐故作讶然状,“呀,大天狗大人居然不开口留小生去你那歇一晚吗?月黑风高的,魑魅魍魉可是会伤及小生性命的啊。”

“……”大天狗无语。

“那就跟来吧,留你在爱宕山歇一宿。”

***

“你这爱宕山还是以前的模样啊,都没怎么变。”妖狐跟在大天狗身后,四处张望作出如是评价。

大天狗的脚步缓慢,木屐在木制地板上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,庭院中的小妖在其路过之时都弯腰行礼,连带着妖狐都觉得自己地位高崇了许多,妖狐很是受用,折扇轻快的扇了扇。

走到内屋处时,一只鸦天狗迎面走来,先朝大天狗行了个礼,起身后道:“大人,今晚是有客人留宿吗?”

“嗯,你安排一间房给他,再准备下浴池,周身酒味和饭菜味,吾想清洗一下。”

妖狐闻言竖起耳朵,“嗯?小生也想清洗,池子够大吗?”

鸦天狗很想搽搽额头的冷汗,这位妖狐先生每次来爱宕山都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,这回更是,听他的意思居然是要和大天狗大人一块儿洗澡?呃……

大天狗没什么反应,只淡淡道:“那就多备点水吧。”

“是。”鸦天狗赶忙退下去。

妖狐摸了摸下巴,声音惊讶,“唉呀?大天狗大人,许久不见,你竟会和别人同池而浴了,小生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些什么趣事啊?嗯?”

和妖狐相处久了,大天狗立马就明白了妖狐的意思,他皱眉道:“莫要胡说。”

妖狐哈哈大笑。

鸦天狗做事认真,浴池里水的温度妖狐甚是满意,大天狗在妖狐的对面,正闭目养神。

浴池里还有鲤鱼,浅红色的,围着妖狐滴溜溜地转,妖狐逗弄着,突然心念一动,给鲤鱼施了点小法术。鲤鱼先是混乱地转了几圈,然后全都向大天狗游去,撞膝盖地撞膝盖,用尾巴搔胳膊地搔胳膊,大天狗逐渐睁开眼,对面是笑得戏谑的妖狐,“沐浴就沐浴呗,还给你弄成冥想了,让可爱的小鲤鱼陪你玩呀。”

大天狗一向都认为,假如妖狐摒弃掉那些不正经的东西,他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,但偏生妖狐就摒弃不掉,依然轻浮风流,话似真似假,让人捉摸不透。

大天狗手略微一动就化去了鲤鱼身上的法术,鲤鱼散去热情劲,在浴池里漫无目的地游着。

“周身疲乏,闭眼可解乏。”大天狗揉揉额头说。

“小生朝你泼水你也可解乏。”妖狐嘴上开着玩笑,手里倒是没真泼,只是有下一没一下地打出几朵水花。

妖狐不笑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淡淡的模样,不刻意艳丽夺目,又稍加了些其它色彩。大天狗瞧着他不嬉笑模样,忍不住想再劝一遍,“妖狐,其实你可以从正道,维护大义,救苦救难……”

妖狐打水花的手停住,脸上又绽开了平日艳丽的妖狐式微笑,“大人你还记得上次我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时你是怎么说的吗?”

妖狐的笑像是开到荼蘼的花,“友人。大人你说的是友人来着。何为友人?看他平安喜乐就好,不是非要强求他去做什么。”

“你的大义是很伟大,但小生做不来。”

妖狐离开浴池穿好衣服,在浴池边打了个哈欠,“小生也乏了,先去睡了,大人你慢慢泡着吧。”

大天狗望着妖狐的背影许久,才复又闭上眼睛。

****

大天狗没想到妖狐会起的比他早。

洗漱完毕后大天狗来到正屋,就看见妖狐坐在走廊边,身边放着茶蛊,他正瞧着天空发呆。听到大天狗的脚步声,妖狐也没回头看,只是低头又泡了杯茶,道:“这个缓慢又有节奏感的脚步声小生一听就知道是大天狗大人来了。”

大天狗在妖狐身旁坐下,接过妖狐递来的茶,妖狐施过法术,茶的温度刚好是大天狗平日里喜好的。

当了许多年的友人,不敢说妖狐对自己像茨木对酒吞那样感情深厚,但大天狗平日的喜好与习惯,妖狐都一清二楚。

大天狗端着茶杯,同妖狐一起仰望天空,“你今日要去哪?”

“哦?”妖狐的气含着笑意,“大天狗大人那么想赶小生走?那么小生便不走了。今日陪你下棋如何?”

“求之不得。”

妖狐此人平日里端着风雅之士的模样,其实倒真有几分本事,自称琴棋书画皆精通,大天狗倒是领会过他下棋的本事,他的风格极为诡谲,永远想不出他下一步会如何,就如妖狐本人一样令人捉摸不透。

端来棋盘,大天狗选了白子,妖狐选了黑子。

白子先走,妖狐拈着黑子笑道:“听闻爱选白子的人大多自诩高洁,地位高崇。小生本是不信,不过这个传言倒是在大人身上兑现了。”

妖狐挑了个大天狗实在想不通的地方落子,问道:“那么爱选黑子的呢?”

“阴险狡诈。”妖狐又落一子。

……

下棋到了中午,鸦天狗来叫二人吃饭。妖狐一推棋盘,棋子混乱成一片,“还是大人厉害,都赢了好多回了。”

“你也不错。”妖狐赢得那几盘大天狗都觉得无比佩服,他一直都觉得是自己要赢,没想到最后满盘皆输。

“小生有个秘密要告诉大人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其实选黑白子的理论是小生编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妖狐仰天长笑,先一步离开位子去吃饭。

他在饭桌前闷笑不已,想到大天狗一脸懵的样子就乐的开怀,喝了两杯小酒后,大天狗还是没有来。妖狐把鸦天狗招进来问他大天狗去哪了,鸦天狗道:“大人被一只小妖传话,说是有家人妖气横生,需要大人去镇压一下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桌上的饭菜,顿时少了点味道,这时又有一个小妖端着盘菜进来,香味一下就吸引了妖狐的嗅觉,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盘烧鸡。

“大人一向爱吃素,妖狐大人来了以后,大人就吩咐我们去打一只山鸡做给您吃,说是您喜欢。”鸦天狗道。

妖狐夹了块鸡肉,倒是没有平日里去的酒楼里的好吃,只是味道也不差。

鸦天狗在一旁欲言又止,妖狐啃着块鸡肉说:“你想说什么直说吧,你家大人又不在,别怕。”

鸦天狗吞了口口水,像是拼了般地开口道:“妖狐大人您多来爱宕山几回吧,您一来大人看着就没有那么寂寞了,但是您几乎一年只会来一两次,大人平日里瞧不出什么,但我知道大人其实挺寂寞的。”

妖狐撑着下巴,“这一山的小妖,还有你这么忠诚的属下,还有那些保护不完的人类,他怎么会寂寞?”

鸦天狗咬牙,想说什么又组织不出语言,最后他只蹦出一句,“大人您不一样。”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妖狐大笑,“你这妖,有趣,有趣。”

等妖狐终于止住笑,吃了点菜恢复下心情,才道:“不过这个要求嘛……虽不难,但是对我来说挺不公平的,其实不瞒你说,我越见他我越想杀他,你不担心你主子的安危么?”

鸦天狗瞪大了眼睛。

大天狗是从鸦天狗提出要求时就回来了的,他觉得鸦天狗的要求实在太过……他正不好形容有些尴尬中,就听见妖狐最后的回答,越见越想杀……?这是个什么意思?

妖狐平时说话挺不着边际的,这回这个又是什么意思?

妖狐眼尖瞧见了大天狗,他一点尴尬也没有,招招手,“进来啊,在那干站着看小生吃菜呀?”

倒是鸦天狗已经羞愧得低下头去了。

大天狗暂且抛下疑虑,进到里面在妖狐面前坐下,动筷吃饭。妖狐夹了块鸡肉给他,“来来来,让你尝点荤的,你吃素都快吃成仙了。”

大天狗吃下鸡肉,他其实并不懂妖狐为什么那么爱吃这玩意儿,他更喜欢吃素。

妖狐看他吃下鸡肉才笑道:“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*****

恰逢秋日,枫叶正红,阳光穿过枫叶丛的空隙,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变得亮晶晶的。

大天狗没想到妖狐带他来的地方是鬼女红叶的枫叶林,瞧出大天狗的疑惑,妖狐道:“鬼女红叶已经做了晴明的式神,酒吞也没有再来过,这里也变成一块空地。但小生觉得这里景色颇美,有时候还会来这里玩乐一番。”

妖狐带着大天狗来到一棵长得颇高的枫树下,朝大天狗招了招手,妖狐便蹲下身道:“小生在这里藏了壶美酒,据说是人间至宝,小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来的。这个酒是怎么至宝法小生还没尝过,今天带着大人一起来尝尝咯。”

妖狐很没有风雅象地开始刨土,白皙的手沾上块块黑泥,大天狗也蹲下身,想跟着妖狐一起刨,被妖狐严厉制止:“接近神明的大天狗大人呐,您可千万别刨土,小生说不定会被冠上个带坏神明的的罪行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
妖狐刨刨挖挖终于挖出了一坛酒,迫不及待地开封,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,连大天狗都忍不住侧目,“……没想到人类竟然有如此好酒。”

大天狗平日不爱喝酒,只爱喝茶,但今日他也想尝尝这人间至宝的酒是如何好。

妖狐本来高兴的脸忽然泛上哀愁,“呀……考虑不周,没带喝酒的杯子,怎么办?”

但酒香实在太醉人,妖狐拼了,“小生是不介意和大人共喝一坛酒,友人嘛,怕什么,就是不知道大人介不介意了。”

“……不介意。”

“那就好,来,你先喝。”妖狐把酒递给大天狗,大天狗接过来,先是犹豫了一下,才喝了一口。

入口先是甜香,滚进喉咙里的时候又开始像火一样烧起来,令人热腾,进肚的时候有股凉意慢慢化开,又不让人觉得突兀,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自然。

“好酒……”大天狗不善言辞,能做出这样的评论已经是对着酒的高赞了,妖狐笑笑,接过大天狗递来的酒也喝了一口。

两人互换着喝酒,谈笑声回荡在枫林间,枫树零零散散地飘下几片红艳的枫叶,有一片还落到了大天狗的头上,大天狗一向干净清亮的发丝上蓦地多出一片红艳艳的枫叶,且他已经有些醉意,枫叶的红与脸色的红交相辉映,竟是从来不曾有的动人模样。

“为什么……你不醉……?”

妖狐笑得捂住肚子,哈哈……因为小生千杯不醉,大人你又不常喝酒,哈哈哈哈……你的模样哈哈哈……”

“不许笑……”大天狗夺过酒罐,仰头大喝,都喝尽了,手一滑罐子落在地上碎了,他摇摇晃晃地说:“我……我没醉……”

视线渐渐模糊,光影交错里那片片落下的红色就像一只只飞舞的蝴蝶,面前依旧是那笑眯眯地妖狐,他还是没有醉意的样子,大天狗撑着身子想要坐直,却耐不住越来越深的醉意滑到在地,没了动静。

妖狐笑得温柔,将大天狗头上的枫叶摘下,又拨开了遮挡着他脸庞的额前发,妖狐金色的瞳孔里是醉倒在片片枫叶里的大天狗的倒影,他弯眼一笑,倒影便碎成一滩柔光,仿佛被扔了石头的金色湖水。他缓缓道:“大人……你知道这酒为什么被称为人间至宝吗?”

“因为……越是强大的妖怪越是容易醉倒,这可是阴阳师做出来的酒呢……”

大天狗曾经赠给妖狐一把削铁如泥匕首,这把匕首乃是一个妖怪拼死也要保护的东西,直至命尽才辗转多方落到大天狗手中,当时妖狐正死皮赖脸想要大天狗给他个礼物,大天狗便把这把匕首赠给了他。

如今这锋利无比的匕首刀尖已经抵上了大天狗的脖颈。

其实妖狐也是有些醉意的,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妖力强劲的妖,虽然比不上大天狗,但也是被这酒弄得有些犯晕。

妖狐将匕首更加推进了点,刀尖渗进皮肉,脖颈上已经浮现出一条殷红的血线。

只要更深一点,大天狗便会死在这片枫林里,这片埋藏着冤魂枯骨景致美丽的死地。

只要更深一点,便能从这无解的感情深渊里挣脱,便能得到自由,不必心有所属导致不能游历万花,尝尽世间万种风情。吊死在一棵树上有何意思?

见爱就杀一向是妖狐的作风。

——我越见越想杀他,你不担心你主子的安危么?

血痕逐渐扩大,已经能滴出血珠。

妖狐开始后悔喝这坛酒,因为醉意,那些不该在现在出现的该死的画面浮现出来,比如说第一次见到大天狗他那细雪中肃穆却带着懵懂的神情;比如赠给他这把匕首时大天狗带着微笑的唇;比如说有次离开爱宕山走了一段路以后回头看,大天狗依然在目送他的模样……

千万种画面……

他冷淡中的丝丝温柔,他不苟言笑中的千言万语……

妖狐头痛欲裂,握着匕首的手松开,上面已经有了柄上的花纹造成的凹痕。匕首落地,带着大天狗的鲜血。他抱着头站起来,脑海中一副一副画面交错着,到最后一幅停住——

——你觉得小生和你是什么关系啊?

——友人。

压抑不住的感情让人痛苦,在一片混乱中的绝望情绪中找不到出路。妖狐的唇张张合合,说着无声的语言:

我不想做你的友人……一点也不想。

(下)

“大人,您回来了。”鸦天狗恭敬道。

“嗯。”大天狗低垂着眼眸,鸦天狗道:“妖狐大人呢?……大人您脖子上有伤?!”

大天狗一语不发,沉闷地往前走,鸦天狗突然止住了语言。到了那天与妖狐下棋的地方,大天狗扶着门,却没有拉开:“你……退下吧。”

大天狗拉开门进了屋子,留着一脸担忧的鸦天狗在门外。

心烦意乱的时候大天狗喜欢下棋,而现在大天狗也采取这种方法。他跪坐在棋盘前,照例白子先行,黑子跟上。他举着黑子,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像妖狐那样的路数。

其实匕首割进皮肉的时候大天狗已经醒来,要杀妖狐易如反掌,但大天狗没有立刻动作,他想看妖狐究竟要怎么做。匕首还没有割到经脉便停住了,掉落在地发出“啪嗒”声,大天狗睁眼的时候清晰地看到了妖狐离去的背影,跌跌撞撞的,比飘落的红叶还要飘忽。

他没有去追妖狐,抚着伤口靠在枫树上,沉思了很久。

威胁到性命的东西理应除去,他没有这么做。他有种预感。

也许以后都见不到妖狐了。

**

大天狗是一个活了很久的妖怪,三千年前他奉帝释天之命,在京都爱宕山居住,弘扬佛法,守护生灵。爱宕山一带的人民常恳请他平息灾难,且侍奉他若神明。

三千年前是受命令所引追随大义守护苍生,经过漫长的守护时光洗礼,这些精神信念已经融入了大天狗的骨髓。他刻板,严谨,威严,是无数人心中灾难平息的象征。

在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时间洪流中,大天狗的心也宛若一块风吹不动雨打不穿的顽石,没有什么事真正触及到他的心灵。

直到那所谓的“友人”出现。

妖狐聪明伶俐,风趣幽默,对世事常有他自己独到的见解。与这样的妖狐在一起是一件趣事,不会觉得日子漫长光阴刻板。

然而大天狗也见过妖狐的另一面。

那天外面下着瓢泼大雨,房间里烛火昏暗,妖狐将一名少女杀死在其中,他脸上沾染着那少女的鲜血,妖异可怕,完全不似平日里风雅知礼的公子模样。大天狗也把他打伤,将他按在墙上,倘若所谓的挚友真实面貌是如此的话那他宁可杀死这个挚友,这是大天狗的道义与信仰,容不得任何反驳。

妖狐被大天狗打得重伤,骨骼错位,口吐鲜血,但他依然笑得和平时无异,“何为道义?追随心中所守护的东西即为道义。大人你守护苍生便是正道,那小生追求永恒之美便是邪道吗?正道与邪道的划分究竟是什么?”

大天狗被妖狐的问题问住,千年来守护苍生便是他的大义,可他为何要守护苍生?这真的是他心中所向么?

“倘若有一天小生的道义广传于世,人人皆追求永恒之美。那到时大人的道义不就成邪道了吗?正道与邪道区别究竟在哪,小生一直想不通,恳请大人给小生一个答案。”

妖狐的神色不是被捉拿现行以后的强词夺理,而是认真的发自内心的疑惑。

大天狗掐着妖狐脖子的手松开,妖狐从墙壁滑到地上不断咳嗽着。

“不管如何,汝今天的行为吾不能理解,等吾想通了答案,吾会告诉你的。”

已经用上吾和汝这样的称呼,大天狗已经开始划开朋友这条线了。

回到爱宕山,大天狗想了许久妖狐的问题,问过鸦天狗和山中的一干小妖,小妖都支支吾吾答不出所以。阎魔之目尚有看不清的东西,大天狗的大义也有不能执行之地。

这个不能执行之地,便是妖狐。

***

一个月后,大天狗下山去探望妖狐。

妖狐曾经带大天狗去过他的住处,那是一处偏僻的地方,周围都是花草树木,杳无人烟。

那天踏入门时,妖狐正在作画。被大天狗打出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,妖狐身上随意地穿着一套白色衣裳,白紫的发松松散散地披着,肌肤雪白,端得一副风雅识趣的模样。

“哦?这不是大天狗大人吗?”妖狐打趣道,“大人你过来看小生这幅画作得如何?”

大天狗过去瞧画,画上的少女容貌秀丽,双眸似水,正是那天妖狐所杀的少女。

“……”大天狗不知如何作答。

“小生会为每个被小生所杀的少女作画,她们最美的模样便会留在天地间不会被时光的尘埃所埋,大人觉得如何?”

时至今日,妖狐杀他未果后离开,大天狗再一次来到了那在深山丛林重的小屋。

果然,妖狐不在。

大天狗进入到屋中,里面已经尘埃满铺,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。

屋中最显眼的是床铺边的两个箱子,大天狗将其中一个打开,里面都是画轴。一一展开来看,都是些美丽的少女,大天狗还翻到了那日妖狐叫他评价画的如何的那副。

大天狗本是不想再打开另一个箱子的,但想到已经许久未见妖狐甚至关于妖狐的任何事物,大天狗还是将他打开了。

万万没想到的是,这箱里的画轴虽没有另外一箱多,但每幅画所画的都是——

都是大天狗自己。

有品茶论道的模样,有羽翼张张开的模样……

压在最下面的一副,应该是所作的第一幅。

纷纷细雪中,一个拥有着黑色羽翼的人举着黑子迟迟不肯落下,眼神严肃却透着懵懂。

大天狗想原来自己下棋时是这个模样。等转念一回想,这似乎是他们的初遇吧……

他突然明白了妖狐所想。
  
倘若杀不掉所爱之人,那便永不相见吧。

****

又是一年秋,妖狐已经消失整整一年。

这天请大天狗去论事的帖子递到爱宕山,是那次妖狐不请自来的那家。

家主的女儿见到大天狗犹自欣喜,憋了许久的少女心思准备在今天诉说个干净,她抓着大天狗到偏僻的院子里,红着脸倾吐了一切。

大天狗心如止水,只想到原来自己当年竟搞错了姑娘喜欢的人。

大天狗一直不明白一件事,趁着这个机会大天狗问道:“何为喜欢?”

那姑娘一愣,“在一起时觉得什么都有趣,离别以后便觉得什么都枯燥……大人对于妾来说便是这样的存在……”

与妖狐相处的数年中,纵然有冲突,但一直都觉得舒适惬意,一晃过去许多年,初见的模样都还历历在目。而妖狐离开的这一年,无人陪下棋,无人共喝茶,无人来爱宕山说,“在大人这借住一宿可好?”

逐渐觉得时日漫长,何事都枯燥无味。

原来如此……

原来自己,早已喜欢妖狐。

*****

京都安倍晴明名声极盛,大天狗也被邀入寮中谈论事情。

大天狗认为这个阴阳师的确有才,知识渊博人也随和,只是他身边的红衣姑娘显得十分突兀。这位红衣姑娘目光十分热辣,都能在安倍晴明身上烙出个洞,让大天狗不得不注意。

安倍晴明发现了大天狗的目光,他解释道:“这是红叶,生前为情所困,喜食人肉化为女鬼,最后甘愿成为我的式神,实在是我的荣幸。”

鬼女红叶嘟嘴,撒娇意味十足,“晴明大人,红叶想去枫叶林走动一番,红叶可以跳舞给您看,您陪我去嘛……”

“你那林子不是被一狐妖所占?去了也无甚意味。”安倍晴明知道其实去枫叶林只是个推辞,红叶只是想与他单独相处。

令安倍晴明没想到的是,大天狗蓦地睁大了眼睛,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充满了急切,“你说什么?狐妖?”

“是的。一只男狐妖,姿容艳丽,在枫叶林里成日醉酒,已经有半年了。但他并无作恶,所以我也没去收他。”

大天狗“哗啦”起身,“抱歉,吾有要事需办。”说完便跑出了门外。

他往那片枫叶林飞去,羽毛纷纷掉落,他顾不上那么多,只想快点赶到枫叶林。

他想告诉妖狐,是自己迟钝,让他终日为情所困不得解脱,是自己错了。他想告诉妖狐自己也尝到了相思苦的味道,妖狐想要怎样惩罚他都接受。他还想告诉妖狐,现在不用做那该死的友人了,不用了……

他有很多话想要说给许久未出现过的妖狐听。

枫叶林如以前一般,红得夺目。

大天狗急切的坠落,片片枫叶落在他的羽翼上,他不断地寻找着,整片枫林都被他翻了个遍。偌大的枫叶林哪有什么姿容艳丽的男狐妖,只有仿佛永远也落不尽的枫叶。

在转了好几圈后回到原点,大天狗稳不住身形倒退了两步。

什么都没有,都是空的,都是空的。

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大天狗脸上,大天狗将他抹了去,抬头看天空,这是下雨了吗?

巨大的枫树上垂着一条白紫毛色的狐尾,正轻轻摇晃着,有一人斜倚在树枝上,手中有一壶酒,他将酒壶朝下斜了点,一滴酒水又滴落在大天狗的脸上。

他轻轻一笑,金色的眸潋滟,眼角处的红色妖纹弯了下,红得更加夺目,“阁下似乎在找人?这片枫叶林小生住的久了,不知小生可否帮忙?”

一阵大风刮过,更多的枫叶飘零而落,漫天飞舞。

这片枫叶林寄托过红叶对晴明深似海的爱情,寄托过鬼王酒吞童子睹物思人的悲情。

“妖狐!”

大天狗的声音回荡在林间,片片枫叶都寄着情思,宛若陈年的老酒,令人酒醉不起又乐得心甘情愿。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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